晋北方言:“蓝”的多重义项及其来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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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王中王开奖493333,“蓝”,本是一种颜色,以靛青染成,如晴朗的天空。故有“蓝天”之说。但在晋北地区的方言里,“蓝”,被赋予了多重义项。诸如“蓝园”(瓜菜的最后一茬)、“蓝兴”(颓丧)、蓝眼蛋(目中无仁)、“球也蓝不成”(啥也做不好)、“球蓝花”(窝囊、懦弱)、喝蓝了(喝酒大醉)、“球不蓝蛋”(不惧乎)等等。从这些“蓝”所呈现出的不同义项来看,其记音性质不言而喻。本文试从音韵学角度,对流布于晋北方言中的这些“蓝”字进行粗浅的解读。

  “蓝园”之“蓝”。“蓝园”,方言中指“瓜果菜蔬的最后一茬”。如“蓝园瓜”、“蓝园西红柿”。后来又衍生出“蓝园个蛋”。疑该“蓝”为“殿”音方言流化所致。从语音演化层面考量,声母“d”与“l”有着异常亲密的相互关联。在不同的方言区,“d”声母常常流化为“l”母。如“放荡形骸”,亦言“放浪形骸”。大同方言中“把灯关掉”说“把灯关lio”。 朔州方言(朔城、平鲁)里,结构助词“的”、“地”、“得”全部流化为“哩”。公元前生活在今中亚索格底亚那的粟特人,同时操两种方言,在其中的“L方言”中,“d”音就流化为“l”,“粟特”音转为“疏勒”。“殿”音“dian”,其中的“d”流化为“l”,失介(介音丢失)后即为“lan”。“殿”之义,除“高大的房屋”、“供奉或帝王受朝理事的大厅”外,还有“最后”之义。《广雅》释义:“殿,后也。”如体育赛事,前三名分别称“冠军”、“亚军”、“季军”,而最后一名则称“殿军”。 古代考核政绩或军功的差等,下等称为“殿”,上等称为“最”,合称“殿最”。军队撤退时,负责断后的,称“殿后”。《论语·雍也》:“奔而殿。”集解引马注:“殿在军后。前曰启,后曰殿。”旧时候农村称家里最小的孩子曰“垫窝”,实际应该是“殿窝”——一窝里最后出生的一个。不难理解,“殿园(蓝园)”,即“园子里最后一茬”。因其为俗词俚语,且使用范围太窄,如“殿窝”一般,不为《汉语词典》所载。

  “蓝兴”之“蓝”。“蓝兴”方言里指颓丧、颓废、衰退。比如言某人的光景“越过越蓝兴”。“蓝兴”,实为“颓侵”一词古音的方言讹变。现代汉语部分“d/t”母,来源于上古时期“l”母。如“秃”字,先秦读音介于“lu”与“liu”之间,汉代转为“tho:g”。广韵音“thuk”(郑张尚芳)。今天方言里常说的“光鲁鲁”、“光溜溜”,实际是“光秃秃”的先秦遗音。“颓”字,上古拟音“lhu:l”,方言元音低化,讹变为“lha:n”。“侵”字上古拟音“sin”,方言读若“兴”。“颓侵”,现代汉语释义为“逐渐衰退”。

  “蓝眼”之“蓝”。“蓝眼”,方言里也说“眼蓝”。“眼蓝”之“蓝”音,为上古“盲”字复辅音“mr”在方言中的分化异读。上古复辅音分化异读现象,在汉语里比比皆是。如“考”与“老”,本为一字,上古时期声母为“kl”,后来随着汉语单音节化,“考”字保留“k”声,读作“kao”,“老”字保留“l”声,读作“lao”。再如“鸽”,上古声母为“gr”,分化后,官话及后来普通话保留“g”声,读“ga/ge”,方言则留有“l”声,称作“娄娄”。“贪”与“婪”,按照段玉裁所言,上古为同音字,读作“tlan”,分别分化为“tan”与“lan”音。“盲”之上古读音“mran:g”,早期官话及普通话保留“m”声,演化为“mang”音,而在部分方言区则保留了“r”声,并音转为“l”声,后鼻音前化,读为“lan”。按,“盲”字释义,《说文解字》:“目无牟子”。即“眼睛没有瞳仁”。而方言里的“蓝眼蛋”,正是“目中无仁”之谐音“目中无人”——眼蓝汪汪的,谁也认不得。

  “球也蓝不成”之“蓝”。“球也蓝不成”,方言里意思是“啥也做不成”。这里的“蓝”,实为“弄”之方言讹变。弄,今音两读,一读“nong”,一读“long”。实际上“n”与“l”处于同一音位,可互转。如晋北一带方言中,“农民”常常说成“笼民”。“弄”在唐宋以前,读音只有“l/r”声,“n”为后起之声。其上古拟音“ro:ngs”,广韵音拟构“lung”(王力、李荣、邵荣芬、郑张尚芳)。方言中讹变为“lam”。

  “蓝花”之“蓝”。“蓝花”,方言常说成“球蓝花”,为詈词。泛指“懦弱、窝囊”之义。“蓝花”为“软货”的古方言音。“软”,古音为“n”声,读若“南”。在西北方言中,来母与泥母常常相混。读“南”若“蓝”。“货”,现代汉语读“huo”,郑张尚芳称,现代读“o”、“u”韵的,上古读“a”韵。“货”之上古拟音“hwa:ls”,《广韵》拟音“hua”(潘悟云、蒲立本)。方言里儿化读作“huar”。“蓝花”,即“软货”。

  “球不蓝蛋”之“蓝蛋”。“球不蓝蛋”,方言意思为“不惧乎”,“啥也不怕”。其中的“蓝蛋”,应为“慑惮”(意为“畏惧”)。“慑”,今读“she”。从古至今,其读音经历了“nieb→tziep→tsie→she”的转化过程。其中的“nieb”(上古音),方言音变为“lieb”,进而介音“i”丢失,并因入声舒化腹元音鼻音化为“am”,读作“lam”。

  喝酒喝“蓝了”之“蓝”,笔者已在《原来古人也说喝蓝了》一文中进行过阐释,这里不再赘言。

  (本文所阐述之观点,仅为一家之言,欢迎方家批评指正。)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